日本对满洲的遗忘与记忆

从上述三本日本作家书写的满洲历史书籍,我们看到了满洲地区及其人民在近代东亚历史动荡中的不断流离,并不是能以「亲日政权」、「汉奸」一笔带过的。满洲的历史也非与台湾无关——例如阅读满洲历史相关论着时,很容易能联想到台湾历史同样是在清帝国覆灭、日本帝国扩张下屡屡更换统治政权,在大国权力角逐夹缝中发展至今的。再者,笔者也曾在《这才是真实的满洲史》的译者心得(注十一)中,介绍过日本统治下台湾人视满洲国为新发展空间、协助当地发展产业与医疗的过往。

在本文最后,笔者还想谈谈这三本书的另一个小小共通点,也就是战后日本对满洲的遗忘与记忆。

首先,宫脇淳子在《这才是真实的满洲史》中明确指出,她之所以书写「真实」的满洲历史,部分原因是要批判今日日本人对过往历史的视若无睹,以及所衍生出之种种自卑心态。宫脇认为,现今日本人对过去殖民过的地区毫不在意,反映出不视他们为日本同胞的心态。而因为曾生活在殖民地区的日本人被当作过往侵略历史的「证据」,回到日本后也多受排挤,只得默默生活。又,以战后日本对满洲的研究来看,多只从当代日本中心看满洲历史,没有真的关心这块土地上複杂的人群互动(页28-32)。诚如宫脇所言,战前日本虽然积极向海外殖民、活动,甚至在30、40年代为动员殖民地区人力物力而鼓吹「同化」,却仍保持日本人的「界线」,(注十二)无意真心接纳异民族为日本人、甚至不认为生活在外地的日本人是同胞。战后也因为二战战败、1945至1952年被GHQ接管,而自认从战争加害者转为受害者,而将海外日本人当作协助向外侵略、害自己陷入悲惨的「兇手」,也逃离了战前海外「侵略」历史的责任。

战后日本人视满洲相关活动为「黑历史」的心态,也反映在山室信一《满洲国的实相与幻象》所指摘的,满洲国相关历史在日本已经「成为单纯历史名词」、「连滔天罪业也如白日梦般受到遗忘」。但是,曾经被流放到西伯利亚劳改的在满日本人、遗留在中国的日本孤儿,以及原来满洲国的居民战后被视为亲日派、遭到迫害,在在显示满洲国历史的痕迹(页8-9)。也正因为日本人在战后多数选择遗忘包括满洲国在内的海外活动,甚至有些人排斥回忆战时经历、瞧不起海外归国者,使得全国人民没有机会正视历史、形成共识。满洲国曾是理想乌托邦也好、是地狱恶土也罢,複杂真相就此停留于浑沌未明状态。山室信一透过此书,试图重新描绘满洲国做为一个国家的複杂多面向,以提醒世间,历史并未远离。这样的努力,不禁让笔者联想到叙述台湾近代历史时所需注意的「历史正义」议题。

满洲,近代东亚动荡历史中的异乡人(下)

在了解满洲地区近两百年在清帝国、中华民国、日本帝国、俄罗斯等大国角力下之发展历程,以及满洲国建国历程中各方盘算的集结后,上坂冬子《乱世的牺牲者:重探川岛芳子的悲剧一生》一书,可以补充前两书谈论大範围历史时,较少谈到一介满洲人如何面对动荡历史的部分。当然,川岛芳子并不只是「一介满洲人」,她的皇族出身注定要在大国角力中扮演重要政治象徵,而不见得能将其经历适用于所有满洲人身上。但是,她清楚地有着满洲认同,同时希望扮演日满桥樑、藉助日本力量让满洲人民安居的心意,确实能反映出满洲族群在近百年动荡历史中所面对的各种困难,以及所可能做出之选择。个人有时候不一定能左右历史发展,但至少能选择自己如何面对困境、如何成为历史一部分,这是笔者在记忆川岛芳子事蹟中的一点小小体认。

小结

诚如本文开头提到的,满洲地区及其人民在近百年东亚历史的变动中不断流离,犹如身处异乡、有家归不得的异乡人。而满洲历史的影响并不只限于当地,还和近代中国革命与国家政体转变、近代日本国家与帝国体制形成、苏联共产圈形成,以及如何定义「国家」、满洲国做为国家的意义等广泛问题有关。甚至是距离满洲地区两千多公里的台湾,也曾在日本统治时期,由于帝国统治圈没有国界阻隔、满洲开发需求,吸引医疗、贸易、产业技术人员移居当地、寻求发展空间。战后有些日本官员就因为曾在满洲历练过而能登上高位,小如一介台湾技术人员也可能因为满洲经验成为致富关键,这都显示出满洲历史痕迹并未停止影响今日的世界。

透过几位日本作者们努力追寻曾经被遗忘的满洲历史真相,我们有了重新认识那块遥远、寒冷土地的机会。满洲历史中蕴含的近代国家建立、移民、战争相关问题,在今天仍然不断以新面貌重新出现,近日的欧洲难民潮及相关问题即是一例。无论满洲历史曾经有多少理想、多少罪恶,重新正面面对它,不仅能避免重蹈覆辙,也对解决今日仍存在的问题有一些积极作用,这就是我们到今天仍然不断追寻这位东亚异乡人脚步的原因。

附注:

注十一:郭婷玉,〈有没有《真实的满洲史》的八卦?〉(「说书」网站,http://gushi.tw/archives/19530,2016.6.17检索)

注十二:有关日本人如何透过与异民族互动来划定民族界线,可参考小熊英二,《日本人の境界》(东京:新曜社,1998)。